那個雨季

那個雨季

　　那個雨季【1】

　　在一座桃花砌成的城郭里，那位秋千架上的少女，將身子蕩成一段一段的香。

　　我不是那位翩翩歸來的蝴蝶公子，將翅膀打開一條芬芳的道路，我也不是那只貪心的蜜蜂，癡迷在那蜜一樣的時光里。

　　隔著一道蔥綠的籬墻，我只是默默地擎舉著你明眸的燭火，讓它燃盡暗夜里每一滴懷想的血液。

　　告訴我，輕輕地告訴我，你仍是千年前那位為我含淚而歌的女子，在你的淚光里，我深深地陷入了那個雨季，渴望你的紅唇升起在我的夜空，我已被永不停歇的檐雨，敲打成了遍體鱗傷的木魚。

　　可是，你能否走來，再為我低唱一曲那支歌。

　　歲月過去了那么久，我依然在等待，依然靜靜地聽著你清淺的屐聲，從城郭深處走來，將籬墻走成一支柳色凄迷的小令。

　　我就搖櫓在那個詞牌之上，哪一滴雨瀑的水榭，才是停泊我萍蹤的客棧?哪一支歌聲的回廊，才是收容我孤旅的云窗?那千年欸乃的槳聲，驚起了一灘鷗鷺斜飛的傷心碧。

　　然而，當你低眉時，那支歌就在我的耳畔響起，讓我滿身的骨頭抽青成生香的枝椏。

　　那秋千上少女的紅綢巾，每一瓣都是一個渡口，在你的一段段香里，隱藏著多少青澀的舟筏，讓那位劃槳的少年，一槳一槳劃動著傷口里的琴聲、波濤和悵望……

　　在你的一段香里，我又聽到了那支讓我銷魂的歌。

　　荷包【2】

　　可是，我仍然守著那個約定，就像桃花妹妹的一雙紅酥手，始終守著那座鮫綃紅浥的城郭。

　　簪花的女子，哪一朵，才能插上你清麗的枝頭?每一朵鏤紅的花兒，都是乍暖的香閨，我該怎樣推開那扇花瓣半綻的紅門扉，走下一枝一葉青綠的樓閣，纖纖步入你那羅裙曼舞的廊榭。

　　浣紗溪畔，哪一枝音色翠微的幽徑，是通往吳宮的金黃輦道?哪一根春風蕩漾的銀弦，是織就霓裳的絕世輕紗?那位妙齡的越溪女，徑自走進昨夜枝頭帶露的閨房后，再也不肯揭開那掛芬芳的繡簾。

　　在箏、簫、笛齊鳴的那封千年桃花錦書上，朵朵都是你夢中的吻痕。

　　我仍然守候在你的門前，任憑千年靜篤的臺階上苔痕遍生，銅銹漸綠;任憑紫燕銜來一千道一萬道雨紗，斜織著我煙眸骨巷里的縷縷輕愁。

　　可是，你仍然不肯走出那座莞爾一笑的城郭，我只好一遍遍撫摸著你枝頭的綠手帕，那朵早早備好的花轎，是前世珍藏的一只溫暖的荷包。

　　讓我再喚一聲你的名字吧，輕輕地。

　　我知道，你一定就在我的身邊，你縹緲的羅裳，染綠了堤岸上一棵棵岸柳，你嫵媚的紅唇，涂抹著榴紅山河里最艷的一道飛虹。

　　然后，讓我把你的城郭，折疊成一把綠折扇，悄悄掩藏在我衣袂飛揚的懷袖間，讓它像一只烏篷船，緩緩穿過柔腸千回的煙雨江南。

　　拈花一笑的女子，哪一朵，是為我兀自開放的一堆篝火，溫暖著你我前世相依的靈魂，卻忘掉了背后千年的蒼涼。

　　虛無【3】

　　對于春天，一個讀詩的人是虛無的。

　　一朵梅花在寂寞中說出燃燒的道路，說出山寺里深居的禪，說出熊耳山上流淌下來的雪水。

　　這個時候，你還有理由裝聾作啞嗎?你還能靜靜地躲在野花背面的草舍里，默默地誦讀春天的經卷嗎?昨夜的細雨，敲開了一千扇一萬扇向上的窗欞。

　　詩人的耳朵，毛茸茸地長滿了春天的枝枝椏椏。

　　對于田野，一顆露珠的傷口是虛無的。

　　那閃亮的是什么?她隱藏著遠方的道路和村莊，隱藏著蟈蟈狂歡中的寂靜，隱藏著光陰中漶慢的痛。

　　在梳妝臺前孤芳自賞的女子，從一扇玻璃徑直走進露珠深處，她那逐漸衰老的容顏，拖著一道永遠無法還原的傷口。

　　對于天涯，一只蜜蜂的故鄉是虛無的。

　　在靜默的雨中，那位眺望故鄉的人，他看到村口那棵老榆樹下，一座座老屋披著濕漉漉的蓑衣。

　　大風吹啊，那玉米葉上飄起的故鄉，遙遠成一塊小小的墓碑，它沉默的嘴唇天高地遠，而那只蜜蜂一樣嗡嗡作響的游子，獨守著朝霞和晚霞次第綻放的兩扇窗扉。

　　槐花開遍了天涯，那只蜜蜂飛啊飛啊，它翅膀下的一個個蜜棧，照亮了游子歸鄉的巢。

　　對于星辰，一個詩人的愛情是虛無的。

　　那個花徑問路的少年，手提著一盞紅燈籠，仿佛一只夜游的螢火蟲，那微末的光芒，照亮了書生宿命里的山盟。

　　天上游走的星辰啊，能否透過這一盞盞紅燈籠，望見自己前世相約的城堡?那掛滿紅燈籠的城郭啊，是人間最美的星座，能否讓那位飛蛾撲火的書生，在元宵夜的城樓上望見自己暗香劃過的華麗星空?暗香浮動的春闈里，那位姑娘纖手剔下的紅焰，是書生走過紅色城堡的憂傷背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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